懷念您,我的恩師──仰丁仁波切 恭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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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1.  拜見老師
 
那是夏日裡的一天,茫茫大地整個披了翠綠的衣裳,四周到處都是枝葉葳蕤的樹木。在印度南方的色拉大乘洲,電閃雷鳴、暴雨驟降過後,我們一行四十多人沿著一條雨水浸濕了的小徑,走到一所蓋著紅黃色瓦片的小平房前。
 
那是一棟小房子,小到讓人納罕:它是不是除了一個房間,其他什麼都沒有?門朝向東,東北面長著很多樹木,在北邊樹木附近零星種著一些薔薇等花。剛一走近,便聽到屋裡傳出陣陣談笑聲:有二十幾位僧人,一個個正右手執書,左手腋下夾著小墊子,不知在講些什麼,仿佛有許多可樂的事情和知心話要講。
 
他們剛走,我們便進了寮房的門。房子有裡、外兩個房間。外間的左側有一張床,床前書櫥裡擺放著一些書;右邊的鐵爐上邊有個陶罐,爐旁是一張桌子,上面的台架上放著些零碎物品。這個外間是對屋頂超出主體牆面、略微向下投影的部分臨時改造而成的。外間的門口到對面的牆腳也就六、七肘。
 
我們進入裡屋的門,里間比外間要整潔寬敞一些。門對面左側有個佛龕,裡面供奉著傑宗喀巴師徒三尊的塑像和許多相片。我不禁注意到佛龕頂上掛著一幅畫,鑲了個漂亮的大相框,畫的是法王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初見時敬獻哈達的情景。
 
窗子朝北,旁邊有張床,上頭鋪著黃色墊子。床上放枕頭那一側的前方,有個約二肘高的法座,上面安坐著一位年邁的老師,腰身挺直,如箭一般,頂圓如蓋,額寬似月,雙目細長,鼻樑修直,上面佩戴一副眼鏡,面容圓滿,色澤白裡透紅,身形寬廣,容光煥發,能令見者,即生淨信。
 
那面帶歡喜、對我們微笑的樣子,令人多麼希望能夠一再拜見啊!他身材高大,著衣方式極其得體,披著紅繭綢的披單。他就是色拉邁嘉絨堪蘇仁波切——昂旺泰秋老師。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師,也是第一次到他的寓所,因而這些情形在我心裡一直很清晰。
 
我們全班到齊後,頂禮三次,坐下了。老師問:“學到哪一課了?”有個同學回答:“學到四諦部分了。”於是老師打開課本,“‘苦於色等……’等段落中,對四諦作辨析……”逐字逐句給我們講解了詞、義。
 
老師既有學者的稱譽,卻住在這樣窄仄的小瓦房裡,全部家當又如此簡陋,實在出人意料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所小瓦房有裡、外兩間屋子,外間住著老師的侄孫、我的同學格勒格西。裡屋是老師白天的居處,晚上則是臥室,會客廳、修行房、給我們授課用的課堂,全部都是它。
 
房間長十二肘多,寬不到十肘,高度從牆腳算起大約十二肘,僅憑目測可知。講課時房子裡坐不下,要到外面去坐,因為聽不到講課的聲音,我們常爭著看誰先到窗戶附近。
 
老師總是很善巧地著衣,從不過緊,也不太鬆,也從來不會左右歪斜。外出時會披著披單,從未見過他有著副披單外出的時候。披單從領口向外折起,坎肩的領口用黃色的裡衣遮住,經過領口,到胸口再鬆開,這種著衣方式非常得體。披單裹疊之後披著,這在過去的西藏是只有堪布、上師、執事們才被允許的著衣方式。
 
即使在外出時,老師也必定是把披單裹疊之後披著。他的法衣絕無顏色過豔,或價格昂貴,或色澤極差,或用料甚劣等過失,總是穿得十分合宜,一如佛陀教誡其隨行者們那樣去實踐、行持:“資生勿墮在二邊。”我寫這些,蓋已足矣;凡為文者,必當知悉,描摹人物,殊非易事。
 
 
2.  獎勵水果
 
我們班在老師那裡從“現觀”二年級開始上課。要上課的班級很多,故而只能從二年級學起,從《現觀莊嚴論》第一品裡“十教授”一章的“四諦”開始學。上課時,通常是擦哇·偉瑟仁波切和我坐在老師的法座邊上,因為我們兩人有轉世化身的名號。上課的第二天,老師就向我們問難道:
 
“謂:四諦的次第有兩種;其中,先是苦諦,其次集諦,再次滅諦,再次道諦,這樣宣說是不是從證悟四諦的角度而言呢?如果回答‘是’,應先證苦諦,而後證集諦。若許,是不合理的,以若凡是證苦諦,則必證集諦故,若證苦諦,則需證彼苦諦為集之果故,以苦諦之性相為彼故。對上述問題,如果回答‘否’,也不合理,以先宣說苦諦,後宣說集諦,為心之證悟次第故,應先證悟苦諦而後證悟集諦,以《現觀總義》云:‘第四、因果義之次第及現證有境之次第二者……’之故。”
 
就這樣,老師將右手拇指和中指相觸,口說手畫,作了問難辨析。見其他同學都沒有作答,我就說:“是現證有境之次第,如《總義》所說。”
 
老師又問:“《總義》裡面是怎麼說的呢?”
 
“正如《現觀總義》云:‘尋求解脫之眾士夫,由思惟無常、苦等之門,而通達苦諦過患之所知。’生起現見苦諦過患的心,及欲斷其因——‘集’即業、煩惱二者的心,如其次第決定,故說為現證有境之次第。”
 
我就這樣連蒙帶猜地回答了。老師也沒再提問考查,笑著說:“大概是這樣吧!”接著講解後面的段落了。我並不懂得如何縝密地思考,只因看到克珠·丹巴達傑的《現觀總義》裡面是那樣講的,所以就大致估測著回答了而已。
 
然而,老師卻非常高興,在我們下課站起來頂禮的時候,特地對我說:“辜秀,你想要吃什麼就請拿吧!”指了指右邊桌子上的水果:蘋果、香蕉、葡萄。我暗自思忖:“看來我回答得還可以啊!”就很高興地擷取了一兩顆葡萄。“不,不,多拿一些!”老師拿了一個大蘋果,塞到我手裡。
 
我接過蘋果走出屋外時,見格勒洛卓等一些同學也在,就啃著蘋果,跟他們開玩笑:“你們要吃不?”“一個水果而已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?!”雖然他們口頭上這麼說,但這是老師給我的,是在全班面前獎勵給我的,況且全班有四十多人,卻唯獨獎勵我,因而他們看我的眼神裡,帶著明顯的羡慕。當然,或許是因為我太高興了,所以才有這種感覺吧。
 
親愛的讀者,您一定也知道,對一個年方十四的孩子而言,他最敬重的恩師在全體同學面前對自己給予特別關注和照顧,怎能不令他印象深刻?!
 
我吃著蘋果,與其他幾個同學一齊回到住處後,將課堂上發生的這種種情形,興高采烈但有所保留地,像念誦“嘛尼”似的給我的舅舅講述了一通。然而,舅舅說:“你大概是班裡年紀最小的吧?老師對小孩子們施予關懷是常有的事。”“可是,我們班的複誦師——那個印度男孩不也是很小、大概跟我一般大嗎?!老師為什麼沒給他呢?!其他年紀小的也還有啊,為什麼就沒給他們?!”我極其不情願地回應他,但舅舅對我的回答根本不予理睬,於是我說著:“要到食堂裡做糕餅、早餐的地方去了!”便離開了。我那歡樂的幼苗,未蒙及時雨澆灌,反而被不經意間踐踏,我心底雖很憤懣,卻又無法做些什麼。
 
不過,自那天起,老師成為年幼的我心裡最喜愛的人。於是在課堂上,我很積極努力地回答問題,滿心期待著老師能經常在全班同學面前獎賞水果,但是我的希望落空了。這只是孩子的心思,因為即便是老師他自己,是否經常有水果吃也是個問題。為什麼這麼說呢?我注意到,老師那張放水果的桌子上,好多天都不曾見到水果的影子了。
 
然而,有一天我的願望再次實現了。那一年的課程是“十教授”裡面的“三寶”品。那是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第二次獎勵水果,也是最後一次。我一直覺得,這也是我回答得比較合宜的緣故。但是從那以後,老師再也不曾在班級課堂上給過我水果,我所有的希望就像天空中的彩虹一般漸漸消失了……
 
但那時我慰藉自己,思忖著:“其他同學一次也沒有得到過,而我呢,卻得到了不止一次——是兩次,跟他們是不同的!”雖然從那時起再也不曾在上課時獎勵過水果,然而每當我單獨去拜見老師時,或者老師在往來各地後返回色拉寺的時候,他總會起碼也要送我一件小禮物,經常給我一百多銀元或二百銀元等,給了很多次。
 
童年的心思是純淨無染的,對一個小孩子來說,能得到別人的關懷,會從內心深處感到溫暖快樂。親愛的讀者,您要知道,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,對於在南部三大寺求學的僧人而言,一百盧比是舉足輕重的一筆錢,足夠他想吃什麼就能買到什麼,而又綽綽有餘。那時候在色拉寺,一碗麵也就值兩個盧比。對此,我並未詳加敘述,諸位如果想要瞭解,應該很容易就可知悉。
 
 
3. 最後一次相見
 
無論是誰,在與自己所信任的上師、所敬愛的長輩、所關懷的親人、所關切的朋友相見時,總會感到喜洋洋,滿懷愉悅;而在與之離別時,則會覺得空落落,陡生感傷。這是很自然的事情。即便於我而言,與別人一樣,歡喜和憂愁等感受,也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大要素。通常,每次返回色拉寺,我都會去拜謁老師。
 
二〇一一年一月十日,我去瓦拉納西參加《入行論》講經法會。一月份左右的瓦拉納西,天氣很不適意。一切都被烏雲籠蓋,看不到廣闊碧空的本來顏色,而且朝晚極其寒冷,身心哪有安適可言?!周匝環境髒亂,到處風沙彌漫,誰都不想出門外出到“戰場”上去。但由於專門為了聽經而來,所以不大情願地參加了第一天上午的法會。
 
那時來參加法會的人很多;在法會會場,看到老師安坐在法座右方的檯子上,我心裡欣喜異常。法會散場後,在第二天下午四點半左右,我前去拜見老師。他住在創古寺的賓館,房間在最里間,光線不好,那時候也沒有電燈,在黑暗裡看不大清楚。透過窗戶的微弱光線下,我看見老師坐在床上,床上架起了一副寢帳。
 
恭敬頂禮三遍並致以問候,老師回答道:“辜秀您好!上了年紀了,現在身體也不太好。在吃一種中藥丸子,對利尿很有效果。天氣很冷,環境也不乾淨,風沙又很大,恐怕要傷風感冒,看來明天早上不能去參加法會了。”
 
作為禮物,我將幾個水果放在前面桌子上;為表緣起,將一條長長的哈達敬獻于老師手上。老師一如往常,雙手捧著我的臉頰,很恭敬地行了碰頭禮,臉上洋溢著無限期許和歡喜。我用頭觸碰老師的雙膝,祝禱所願成辦、長久住世。老師說:“好,坐下吧。”我正打算坐到地上,老師見地上沒有墊子,說道:“不是,不是,坐到椅子上來。”讓我坐在了椅子上。
 
老師就達薩的情況,問了各式各樣的問題,我作了回復。關於他自己去漢地、講經說法及信眾的會聚情形等,老師也一一細緻地講給我聽。“這是去漢地帶來的禮物。”老師說著,恭敬地賜給我一串五臺山的念珠。
 
老師又特意很恭謹、認真地給予了明晰的開示:“能夠隨侍勝者如意寶,是非常好的機緣,但留在寺院也是極其重要的,通達經論的人應該在寺院裡承擔責任,這本身也要依靠佛法才行。如果寺院裡佛法頹壞,就一切都完了,毫無希望可言。忘失經論也沒什麼可責怪的。我們要反復誦讀經論。自己所知道的經論,要結合道次第作‘略修’,應該每一天都這樣修持。要對我們的扎倉擔起責任啊……”就這樣,老師賜予了許多無比珍貴的慈悲指導,我應允道:“好的,好的,一定會依教奉行。”
 
“好,好,可以了,以後再會吧!”老師說著,執起我的右手,用雙手輕撫,笑著說道:“好,請回去吧。”我見老師法體欠安,需要休息,就說:“好的,請老師保重身體!”往外走去,老師正像往常一樣,安坐在那裡,腰身挺直,如箭一般,雙手撥著念珠,又一次說道:“好,好,以後會再見的!”然而,與往常不同的是,我心裡卻很難過,那昏暗的房間也仿佛有意令我更加難過。我恭敬地面朝著老師退出屋外。以後究竟還有沒有機會見到老師呢?……
 
 
4. 永別
 
今年四月八日中午,在“佛法介紹籌備會”的會場,我接到了一個電話。此前聽說老師法體違和,狀況很差,除了些許湯汁之類,不能進用任何食物,於是我請求告知詳情。這個電話就是班級同學格勒格西給我的緊急回復。得到消息後,我立刻托人購買一張翌日出發的長途旅遊汽車票,祈盼能見老師一面。
 
然而,意想不到的是,八日夜裡一點左右,我們尊貴的老師示現圓寂隱入法界了!九日一大清早,驚聞噩耗,悲痛滿懷,不知所措。盡我所能對“道之三要”作了略修,以此對老師敬獻了正行供養,並猛厲祈請“所願任運成辦”,然而哀慟所致,殊難安坐下來。
 
九日傍晚從達薩出發,十日上午十點半左右又從德里飛往班加羅爾。下午兩點前從班加羅爾起飛,晚上八點到了色拉寺。簡單地在拉章喝了口茶,打電話給同學格勒,說:“我現在就想去瞻仰老師的法體!”“明天上午去的話或許好一些吧!”他回答。但我堅持說一定要今晚去瞻仰,於是在九點多的時候,去拜謁了老師的拉章。
 
老師的寮房前,到處供著電燈,僧人們正在院子裡誦經。最終,我得以瞻仰了在轟然誦經聲和供燈光亮中,身著僧伽胝,示寂隱入法界後,以臥姿安住于光明定境中的老師法體。瞻仰法體時,悲痛萬分地頂禮三遍,敬獻哈達,盡我所知地發願祈請,但是我整個人都被悲傷佔據,欲平復內心而不能。
 
走出了供奉法體的房間,喉嚨哽噎,泣不成聲。瞻禮過後返回,路邊恰好是昔日初見老師時他住的那所小瓦房所在之處,於是特意望去,時嘉絨康村已新建,老師以前住的小瓦房,卻一點痕跡也尋不著了。我心裡滿是沉重的哀傷,回到了自己的寓所。
 
十三日,再次到老師生前的住處,在法體前誦經修法。法體供奉處左側的書櫥裡,擺放著黑色封皮的副課教材的複印本。過去老師在給我們上副課時,用的就是這個複印本。昔日負笈遊學、到老師那裡上課的情形歷歷在目,心裡尤其哀痛憂苦,眼淚不禁奪眶而出。
 
 
5.  結語
 
在瓦拉納西與師一見,孰料竟成此生永別?!那時恩賜的那些開示,也已成為最後的遺言。從那時起,老師與我此生相見無期,成為我夢中的淨土。但我覺得:我得以在老師雖已示寂,卻仍安住于光明定境時瞻禮,是我對老師守持的三昧耶清淨所致;老師在瓦拉納西參加講經法會期間示疾,我得以隨侍片刻,大概也是老師所有弟子中忝列末座的我往昔所積資糧的妙果吧。以前回到色拉寺時,一想到要拜見老師,就感到心裡很溫暖;但是從老師圓寂的那天起,色拉大乘洲對我來說就是傷心之地。今年七月四日再次回到色拉寺後,正欲拜謁老師的寮房,心中陡生悲傷,空落落的,令我害怕,是以沒敢過去。但從色拉邁聞思摩尼扎倉的頂層,我遙望著老師的寮房,發願祈請:
 
總願一切生世中,
蒙師攝受不棄舍,
受持三密身語意,
成最長子祈加持!
 
隨師何處成正覺,
願我當成初弟子,
現時究竟諸所求,
任運成就賜吉祥!
 
父尊寶身與我身,
父尊妙語與我語,
父尊勝意與我意,
一體不二祈加持!
 
本文是在二〇一三年四月十八日由色拉寺飛往達薩時,在班加羅爾機場開始寫的,但因為懈怠的緣故,遲遲未能完成。今天是八月二日,自從至尊恩師示寂,迄今已過了三個月二十四天,這篇文章也終於完成。願此成為一切母親有情生生世世由大乘善知識攝受之因。一切吉祥!
 
色拉邁拉然巴格西仰丁珠古善慧教幢恭撰
 
 
受仰丁仁波切委託,K.S.居士譯于水蛇年八月五日,是年閏八月一日定稿。願吉祥!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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